卷五 腹中論篇第四十

黃帝問曰:有病心腹滿。旦食則不能暮食。此為何病?(此篇論外不涉於形身。內不關乎臟腑。在於宮城空郭之中。或氣或血。或風或熱。以至於女子之妊娠。皆在於空腹之中。故篇名腹中論。帝曰:心腹滿者。謂胸膈間乃心主之宮城。腹中乃臟腑之郛郭也。

岐伯對曰:名為鼓脹。(鼓脹者。如鼓革之空脹也。此因脾土氣虛。不能磨谷故旦食而不能暮食。以致虛脹如鼓也。

帝曰:治之奈何?
岐伯曰:治之以雞矢醴。一劑知。二劑已。(雞矢、取雞屎上之白色者。雞之精也。雞屬陽明秋金。在卦配巽風木。此乃脾土艱於運化。以致脹滿不食。風木製化土氣。陽明燥合太陰。醴乃熟谷之液。釀以稻米。炊之稻薪。主補益中土。而先行於榮衛者也。故一劑則腹中溫和。二劑其病則已。張兆璜曰:雞鳴于寅酉之時。鳴則先鼓其翼。風木之象也。蓋木擊金而後鳴矣。又說者曰:羽蟲無肺。故無前陰。屎中之白者精也。

帝曰:其時有複發者何也?
岐伯曰:此飲食不節。故時有病也。雖然。其病且已時。故當病氣聚於腹也。(飲食不節。則複傷其脾。故時有複發也。或雖非飲食不節。值其病且已之時。而即受其飲食。故當病氣聚於腹。此深戒其慎節于飲食也。
帝曰有病胸脅支滿者。妨於食。病至則先聞腥臊臭。出清液。先唾血。四肢清。目眩。時時前後血。病名為何?何以得之?(上節論腹中氣虛。其病在脾。此論腹中血脫。所傷在肝也。夫血乃中焦水穀之汁。專精者行於經隧。為經脈之血。其流溢於中者。注於腎臟而為精。複奉心化赤而為血。從胞中而注於衝脈。循腹上行。至胸中而散。充膚熱肉。淡滲於皮膚。而生毫毛。臥則歸藏於肝。寤則隨衛氣而複行於皮膚之氣分。男子絡唇口而生髭須。女子以時下為月事。此流溢於中。布散於外之血也。是以此血虛脫。則肝氣大傷。有病胸脅支滿者。肝虛而脹滿也。食氣入胃。散精於肝。肝氣傷。故妨於食也。肝臭臊。肺臭腥。不能淡滲皮毛則肺虛。無所歸藏於肝則肝虛。肝肺兩虛。是以病至則先聞腥臊臭也。肺氣虛。出清液。肝臟虛。先唾血也。不能充膚熱肉則四肢冷。肝開竅於目。故目眩也。肝主疏泄。時時前後血者。肝無所藏而虛泄矣。

岐伯曰:病名曰血枯。此得之年少時。有所大脫血。若醉入房中。氣竭肝傷。故月事衰少不來也。(有所大脫血則傷肝。肝傷。在女子則月事衰少不來矣。醉以入房。在男子則傷精。精傷則無從而化赤矣。氣生於精血。精血虛脫則氣竭矣。楊元如曰:傷寒論熱入血室。刺肝經之期門。本經曰肝傷。故月事衰少。是女子之月事。發原於胞中。上行於衝任。布散於皮毛。歸藏於肝臟。而後下為月事者也。

帝曰:治之奈何?複以何術?(問治以何藥?複以何法救之?

岐伯曰:以四烏 骨一 茹。二物並合之。丸以雀卵。大如小豆。以五丸為後飯。飲以鮑魚汁利腸中及傷肝也。(賊同 茹當作茹 。烏 骨、烏賊魚之骨也。 魚狀若胞囊。腹中有墨。脊上只生一骨。輕脆如通草。蓋烏者腎之色。骨乃腎所生。主補益腎藏之精血者也。茹 一名茜草。又名地血。汁可染絳。其色紫赤。延蔓空通。乃生血通經之草也。夫魚乃水中動物。屬陰中之陽。血中之氣。故用烏 骨四者。以布散於四肢也。血乃中焦所生。用茹 一者。主生聚於中焦也。夫飛者主氣。潛者主血。卵白主氣。卵黃主血。雀乃羽蟲。丸以雀卵者。因氣竭肝虛。補血而補氣也。豆乃腎之谷。五者土之數。氣血皆中焦所生。故宜飯後而服五豆許也。鮑魚味鹹氣臭。主利下行。故飲鮑魚汁以利腸中。而後補及於肝之傷也。又按。甲乙經 茹作 茹。

帝曰:病有少腹盛。上下左右皆有根。此為何病?可治不。岐伯曰:病名曰伏梁。(盛、滿也。少腹、臍下也。上下左右皆有根。此病在血分。有脈絡之連絡於上下四旁也。伏梁、如梁之橫伏於內也。按上二節論氣血之虛脹。此下二節論血氣之實脹也。

帝曰:伏梁因何而得之?
岐伯曰:裹大膿血。居腸胃之外。不可治。治之每切按致死。(裹大。如囊之裹物而大也。居腸胃之外。在空郭之間也。不可治者。不可治以按摩也。如急切欲其解散而按摩之。必致痛而欲死。蓋有形之邪。不易散也。

帝曰:何以然?
岐伯曰:此下則因陰必下膿血。上則迫胃脘。生膈挾胃脘內癰。(此下、謂少腹陰前後二陰也。衝脈起於胞中。並足陽明。挾臍左右。循腹上行。此因陰中必下膿血。循經而上。則迫及胃脘。生膈挾胃脘內癰。以致留積膿血於腸胃之外。而如囊裹之大也。張兆璜曰:胃脘正當膈間。曰膈挾胃脘內癰者。謂癰生於膈胃之間。乃在胃外之膜原。而非胃上也。朱聖公曰:此系熱中之病。故在陰則下膿血。上則迫生胃癰。
此久病也。難治。居齊上為逆。居齊下為從。(齊臍同。久病者。謂癰生於膈胃之間。病者不覺。故癰膿漸積於腹中。而成裹大也。臍上乃腹中之氣分。故為逆。臍下乃胞中之血分。易於行泄。故為從。
勿動亟奪。論在刺法中。(勿動者。不可按摩引動也。亟、急也。言亟當迎而奪之以瀉之。其刺取之法。用圓利針。微大其末。反小其身。令可深納以取癰痺。此論在針經之刺法中。

帝曰:人有身體髀股 皆腫。環臍而痛。是為何病?
岐伯曰:病名伏梁。此風根也。(此論邪留氣分而為伏梁也。氣行於肌腠之間。是以身體股 皆腫。風為陽邪。傷人陽氣。此風邪傷氣。而留於臍腹之間。故曰此風根也。
其氣溢於大腸。而著於肓。肓之原在臍下。故環臍而痛也。(肓音荒。大腸、謂大腸之外。空郭之間。風邪之氣。充溢於大腸之外。而留著於肓。肓乃膏肓。即膜原之屬。肓之原。出於脖 。正在臍下。故繞臍而痛也。
不可動之。動之為水。溺澀之病。(不可動者。不可妄攻以動之也。蓋風邪之根。留於臍下。動之則風氣淫佚。而鼓動其水矣。水溢於上。則小便為之不利矣。

帝曰:夫子數言熱中消中。不可服膏粱芳草石藥。石藥發癲。芳草發狂。(熱中、謂膿血風邪留中而為熱也。消中、謂氣虛血脫。而為消中之虛滿也。膏粱、濃味也。芳草、芳香之草。石藥、金石之藥也。芳草之氣。升散為陽。故令人發狂。金石之藥。沉重為陰。故令人發癲也。
夫熱中消中者。皆富貴人也。今禁膏粱。是不合其心。禁芳草石藥。是病不愈。願聞其說。(富貴之人。形樂而志苦。華食而縱淫。夫四體不勞則血氣留滯。心志煩苦則中氣內傷。膏粱華食則脾胃有虧。放縱淫欲則精血耗竭。是以熱中消中。多生於富貴之人。如不豐美其食。是不合其心。留中之病。宜於上下分消。若禁芳草石藥。故病不能愈。

岐伯曰:夫芳草之氣美。石藥之氣悍二者其氣急疾堅勁。故非緩心和人。不可以服此二者。(芳草者。其氣急疾于馨散。石藥者。其性堅勁於下沉。故非中心和緩之人。服之則中氣易於虛散也。

帝曰:不可以服此二者。何以然?
岐伯曰:夫熱氣 悍。藥氣亦然。二者相遇。恐內傷脾。脾者土也。而惡木。服此藥者。至甲乙日更論。(此言腹中之氣。脾所主也。和柔敦化。土之德也。熱中消中。有虛有實。皆為熱氣留中。若更服芳香悍熱之藥。二者相遇。則內傷中和之脾土矣。脾病者。加於甲乙。至甲乙日。恐有勝克之變。故至期更當別論也。

帝曰:善。有病膺腫頸痛。胸滿腹脹。此為何病?何以得之?
岐伯曰:名厥逆。(以下三節。複申明腹中之氣與血焉。腹氣者。脾氣也。內主於腹。外主於肌。與手足三陰三陽之氣不同也。腹中之血者。起於胞中。散於脈外。與十二經脈之血不同也。是以腹中之氣血虛脫。則為消中之虛脹。腹中之血裹氣傷。皆為有餘之伏梁。今複論腹中之氣。反厥逆於上。則為膺頸胸腹之腫痛滿脹。下節論腹中之血氣和平。則為懷子之且生。末節論三陽之氣。反下入於陰。則為腹中之 脹。當知血氣流行。而又各有所主之部署也。倪沖之曰:胸腹脹滿者。因中氣厥逆於上而虛脹也。

帝曰:治之奈何?
岐伯曰:灸之則喑。石之則狂。須其氣並。乃可治也。帝曰:何以然?
岐伯曰:陽氣重上。有餘於上。灸之則陽氣入陰。入則喑。石之。則陽氣虛。虛則狂。須其氣並而治之。可使全也。(夫諸陽之氣上升。而腹氣又厥逆於上。是陽氣重上。而有餘於上矣。夫陽氣陷下則灸之。今陽盛於上。而反灸之。則陽熱之氣。反入於經脈之陰則為喑。若以石砭之。則陽氣外泄而虛。虛則狂矣。氣並者。血氣合並也。須其厥逆之氣。與血相並。而後治之。可使全也。張兆璜曰:脾氣主於腹中。行於肌肉。乃五臟元真之氣也。衝脈之血。亦從胸中而散於肌腠皮膚之間。故與脾氣並合。須其氣並者。使氣歸於肌腠。而與血交並。如石之則泄於皮膚之外。灸之則逆於經脈之中。

帝曰:善。何以知懷子之且生也?
岐伯曰:身有病而無邪脈也。(此論腹中之血氣和平。而有生成之造化也。夫氣主生物。血主成物。懷子者。血氣之相和也。且生者。謂血氣之所以成胎者。虛系于腹中。而無經脈之牽帶。故至十月之期。可虛脫而出。當知月事懷妊之血。在氣分而不在經脈也。身有病者。月事不來也。無邪脈者。血氣和平也。楊元如曰:至哉坤元。資生萬物。腹中之氣。坤土之氣也。是以白朮補脾。為養胎之聖藥。衝任之血。原於腎藏之精。陽主施化。陰主成形。是以歸芎熟地。乃胎產之神方。

帝曰:病熱而有所痛者何也?
岐伯曰:病熱者。陽脈也。以三陽之動也。人迎一盛少陽。二盛太陽。三盛陽明。入陰也。夫陽入於陰。故病在頭與腹。乃脹而頭痛也。帝曰:善。(此言三陽之氣。主於形身之表。如下入於陰中。則為腹脹矣。夫病熱者。陽脈盛也。陽脈盛者。三陽之氣動之也。是以人迎之脈。一盛盛在少陽之氣。二盛盛在太陽之氣。三盛盛在陽明之氣。三陽俱盛。當主病熱頭疼。腹為陰。陰中之至陰。脾也。如陽入於陰。又當病在頭與腹。乃 脹而頭痛也。蓋言表裡陰陽之氣。各有所主之部署。如陰氣厥逆於上。則為膺頸腫痛。陽氣下入於陰中。則為腹中 脹也。莫仲超曰:伯言病熱者。陽脈也。以三陽之動也。謂陽脈之盛。乃三陽之氣動之。兼申明陽入於陰。乃是三陽之氣。而非三陽之經脈也。傷寒論曰:臟腑相連。邪高痛下。此言經病於表陽之上。而下連於裡陰。經脈上下相連。故病在上而痛在下也。當知病在經脈。而隨經下入於裡陰者。則痛而不脹。此病在氣分。而陽氣下入於腹中。故脹而不痛也。